凌晨四点半,江风裹着腥咸吹透了旧棉袄,林杰已经站在了3号泊位的缆绳桩旁。手电筒光束扫过堆场的,几十顶橘红色安全帽在集装箱阴影里晃动吧?

那是这支平均年龄超五十岁的装卸队,最后的阵容。没人喊她"林师傅",码头上三十年了,大伙儿习惯了叫一声"码头姑娘",虽显俗气,却是这群粗汉子给出的最高礼遇。她揉了揉发麻的指尖,示意龙门吊司机落钩。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快六十的人。初来时,这里全是散杂货船,肩扛手提是家常便饭。林杰指着腰间那条磨白的帆布带子笑过,"这玩意儿勒了我二十年,比我那死鬼男人还亲了。"八十年代末,她顶替下岗的父亲进厂,第一趟活是卸冻鱼,冰渣子砸在脸上像刀刮的。如今集装箱自动化改造推进到第三期,岸桥吊吞吐效率是人工的十倍,可遇上超限超重、易碎危险品,调度室还是得调她这组"老古董"上。

上个月那批精密仪器。吊机司机不敢动,还是她爬上箱顶,用木楔子一榫一卯垫稳了,事后工长拍着大腿说,"还是姑娘心细,省了咱们多少赔偿单啊?"

雨夜最考验人了。去年台风"海神"登陆前夜,4号泊位一艘巴拿马型货船被浪头顶得乱晃。两根缆绳崩断,船尾撞向岸桥腿了。警报拉响时,林杰正在休息室热牛奶,听见广播里喊"有经验的上",二话不说套上救生衣冲了出去。泥水没到小腿肚,她和老搭档赵哥一个抛绳、一个绞缆,在风浪里僵持了四十分钟。事后赵哥抽着烟说,"那会儿看她手抖得厉害,嘴里还念叨着箱号不对劲,这股子较真劲儿,年轻小伙子比不了。"

今年春节后,单位下文件推行"智慧港口"全流程无人化,林杰的名字出现在了首批岗位转岗名单上。她盯着名单看了半天。用红笔圈掉了"监控室值班员",在备注栏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字,"眼睛花了看不清屏幕,箱子坏没坏,手一摸就知道。"调度长叹气找她谈话。劝她体面退下来享清福了。她端着茶缸子吹浮沫,反问一句,"这码头上几百号箱子吧?

哪个不是咱们一手一脚养大的呢?交给冷冰冰的传感器,我放心不下。

"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林杰拎着工具袋走过空旷的堆场。新来的00后实习生远远喊她"林阿姨",她摆摆手不回头,只嘱咐一句,"夜班雾大的,缆绳打死结。"身后传来岸桥吊电机低沉的嗡鸣,混着江水拍岸的闷响。

橘红色的身影钻进职工宿舍楼道。楼道灯管闪烁两下,亮了。